捍卫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是中国外交的出发点和着力点。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必须有自己特色的大国外交。我们要在总结实践经验的基础上,丰富和发展对外工作理念,使我国对外工作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面对百年变局加速演进,世界动荡变革深化,中国特色大国外交与总体国家安全观的战略交汇,本质上是中国在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过程中,对国家安全与国际安全关系作出的系统性回答。一方面,外交是维护国家核心利益的重要外部支撑;另一方面,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又肩负着促进共同安全、拓展合作空间、塑造有利外部环境的核心任务。剖析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如何在安全维度上推动全球秩序的逻辑起点与认知图景变革,不仅有助于丰富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内涵外延,对于进一步理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实践特质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一、中国特色大国外交与总体国家安全观的交汇
当前,全球化浪潮与逆全球化思潮相互激荡,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核心机制正面临资本积累与内部合法性的双重危机,百年变局加速演进。部分国家为维护既有优势,频繁诉诸制裁、威慑、“长臂管辖”和排他性规则安排,推动安全议题泛化、武器化和阵营化,加剧了国际安全互信的流失,也使追求绝对安全的旧思维在新的国际环境中不断外溢。由此引发的世界秩序深刻转型趋势和动力,直接形塑了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安全面向。 理解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外交构想,首先要厘清新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在全球化扩张中布下的陷阱。随着冷战结束,由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披上了“普遍主义”的外衣。对于广大非西方国家而言,这种全球秩序模式不仅在国际分工中对其进行剥削,更在国家内部治理中树立了以单纯经济指标增长压倒政治发展的逻辑。面对这一结构性矛盾,总体国家安全观显示了新时代中国以“总体性”为核心的应对理念。
总体国家安全观是新时代中国统筹发展和安全、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重大战略思想。其外交构想的生成,根源于一个基本事实:在各国相互联系和相互依存不断加深的条件下,政治不可能与经济简单分离,国家安全也不可能脱离国际安全而孤立实现。由此,总体国家安全观为中国特色大国外交提供的就是一种以大安全理念为基础、以系统思维为方法、以发展眼光为方向的战略指引。第一,总体国家安全观以大安全理念拓展了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安全视野。第二,总体国家安全观以系统思维贯通了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内外逻辑。第三,总体国家安全观以发展眼光塑造了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安全方向。
战略的主旨在于行动,行动又必须以思想为基础,因此需要用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战略设计与总体国家安全观的战略耦合,在思想与行动之间架起桥梁。第一,以大安全理念统合个人安全与共同安全,形成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安全感召力。第二,以系统思维贯通国内安全与涉外安全,形成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安全影响力。第三,以发展眼光联系重点安全与普遍安全,形成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安全塑造力。总之,总体国家安全观与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战略耦合,实质上是中国把民族复兴的安全需求、人民至上的价值立场和世界共同安全的目标贯通起来的过程。
二、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新型安全思维
总体国家安全观与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战略交汇,决定了中国外交在进入“更有作为”的新阶段时,必须形成一套与之匹配的新型安全思维。其中,文明多样性是开放合作和共同发展的价值前提,发展是安全的基础,开放是发展与安全相互转化的实践机制,治理改善则为安全合作提供制度化、规则化和可持续化的保障。安全在文明中创新,在发展中生成,在开放中稳定,在治理中巩固。
一是寓文明于安全的交流互鉴思维。文明型安全思维强调把历史、当下与未来社会结合起来,这既是对“历史终结”的现实否定,同时也反思了一些新兴国家不自觉地延续西方固化边界、文化隔绝、利益冲突的思路。中国的文明型安全思维正是为了重建一种与主体性凝聚相辅相成的辩证交往互动。文明型安全思维的核心在于不再寻求通过模仿西方获得虚幻的安全感,而是立足于文明主体性的相互尊重,亦即从被动接受国际社会的“文明标准”审查,转向塑造和衷共济、和合共生的文明安全新形态。在此基础上,中国以人类文明新形态积极寻求世界共同的“再文明化”,就绝非美西方联盟对抗式的“文明标准”再建构,而是旨在推动各国停止将彼此视为“对手”,以交流互鉴取代隔阂冲突,携手开辟出一条更具包容性与进步性的人类社会建设新路。
二是寓发展于安全的平等自主思维。中国安全发展的实践表明,长期处于底层和贫困绝非宿命,人类社会完全有机会共同打破历史的枷锁,建设一个更加公平、包容、繁荣、可持续的世界。为此,中国特色大国外交构建了一套以发展为核心的安全策略。在制度层面,中国在共建替代性合作网络的基础上逐步对接,以规则“增量”倒逼规则“存量”调整。在话语层面,通过将发展上升为“生存安全”的基本人权,让发展议题成为正当的安全诉求。在创新领域,通过选择性投入非对称资源,更加有效地维护安全边界。中国特色大国外交所传递的发展型安全思维的核心在于,发展不再是换取安全的外部筹码,而是安全本身的核心内涵。这意味着中国的发展型安全模式既非单向的对外“援助”或“指导”,亦非通过不平等分工或交换将参与国塑造为被动结盟的盟友,而是以一种多方利益相关者的共同身份,在各类权衡与协调中重构合作网络。
三是寓开放于安全的包容共享思维。开放是连接国内国际两个大局、连接发展能力与安全环境、连接中国式现代化与世界现代化的实践机制。没有开放,发展容易陷入封闭的自我循环;没有安全支撑,开放又可能被不对称依赖、脱钩断链和规则排斥所扭曲。第一,维护自身安全的能力越强,开放就越能提升共同的发展和安全。中国的对外开放既强调面向内部供给、需求、分配、循环、保障之间的统筹协调,也着力推动面向外部的多元、稳定、互信、创新与对接。第二,外部泛安全化边界扩张越甚,开放发展的空间越容易受到挤压。西方现代化模式往往将自身维持垄断租金的泛安全化边界视作理所当然,却没有意识到全球化时代更重要的目标是整个系统的价值创造和利用。对此,中国提出包容共享的开放型安全思维,意在通过构建一个基于超大规模市场的复杂相互依赖网络,极大提高排他性遏制的实施成本,从而增强开放体系的稳定性和韧性。
四是寓治理于安全的公道正义思维。当前国际秩序正在经历深刻调整,人类面临诸多共同挑战,既没有国家可以单独应对,也使得全球治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对此,中国提出全球治理倡议,强调奉行主权平等、遵守国际法治、践行多边主义、倡导以人为本、注重行动导向的核心理念,并提供了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框架。从安全视角看,这主要体现为一种立足内生性增量的“制度内抗争”,追求通过提供替代性和补充性的国际公共产品打破规则定义权的垄断。其一,以真正的多边主义为指引进行实践纠偏,推动全球治理从“西方治理”向“共同治理”转型。其二,基于增量供给的制度性抗争,为破解地缘政治对抗及其话语模式提供了超越冷战思维的治理样本。其三,通过新兴领域安全推动治理机制创新的前瞻性路径,主动团结全球南方参与并引领这些领域的规则制定,防止技术、金融霸权转化为新的制度霸权,为全球治理体系转型确立公道正义的新方案。三、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全球安全贡献
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并不把安全理解为封闭防御或排他竞争,而是在文明互鉴、共同发展、高水平开放和全球治理改革中持续生成安全、稳定安全并巩固安全。由此形成的全球安全贡献,是一个由实践而概念、由概念而知识、由知识而价值的理论自觉进程。
发展导向的安全公共产品供给构成其实践基础。实践是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全球安全贡献的基础层次,其实践成效是检验安全思维的根本标准。在实践层面,中国特色大国外交最独特的安全贡献正在于探索出一条“以发展促安全”的可持续路径。中国通过“一带一路”、金砖国家、上合组织等实践形式,提供了一种发展导向的赋能型安全方案。这种方案强调独立自主的国家性重建,即通过帮助全球南方国家建设交通、能源、信息等关键基础设施,重新在物理空间上把分散的社会连接起来。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以“耐心资本”回应短期逐利性积累弊端的结构性方案。中国外交实践推动的投融资合作,展现了一种既作为经济要素,更是一种安全资产的耐心投资属性。由于中国自身稳定性所保障的长周期、抗风险等属性,能够投向回报周期长但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关键基础设施领域,有效对冲了资本逐利化导致的社会波动。从整体上看,这是一种从边缘依附走向网络互联的秩序重构。面对既有国际经济和地缘政治结构,中国的实践致力于构建一种互联互通的伙伴网络及自主性节点,创造增量秩序空间。这种实践的贡献在于,它证明了安全不必然来自霸权的庇护或结盟,而完全可以通过平等互联与共同发展获得。
“人类命运共同体”构成其标识性概念。从安全角度看,“人类命运共同体”意在回答“安全”应以何种概念框架加以理解和表达的问题。这既包括对不公正旧秩序的反思与超越,又体现出对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建设性开启。在本体论层面,通过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超越国际交往的传统逻辑。这一概念的贡献在于,它超越了国际交往简化为单一利益博弈的逻辑,将国家视为“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美美与共”的国际安全秩序的平等构成性主体。在认识论层面,通过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新安全知识生成提供前提。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知识性意义在于指出安全具有不可分割性,“他者的不安全”终将转化为“自我的不安全”,唯有超越简单的二元对立,才能以一种动态、多元、交融的共同安全超越安全困境。在方法论层面,通过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确立新的全球秩序构想。这一方法论意在将国际秩序从形式上的法律平等推向实质上的正义,而非霸权威慑,并相信通过共同体交往方式的变革能够催生新的社会关系,进而反作用于生产力的整合,在多元参与和利益兼顾的进程中塑造共同身份与行动共识,从而为共同安全赋予坚实的规范基础与道义理由。
破解西方中心主义局限的新安全知识范式构成其认识论突破。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框架下,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得以进一步推动安全知识的问题域、主体性和历史观重构。第一,实现安全知识生产的问题域重建。中国外交的安全知识贡献在于以一种立足自身、如其所是的开放性立场。通过将广大发展中国家最紧迫的生存权与可持续的发展权重新确立为全球安全的核心议题,中国外交打破了西方对安全议题的内涵和边界。第二,推动安全知识生产的主体性重塑。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安全理论和知识彰显出内在的主体性。这种知识生产并非趋向狭隘的“例外论”,而是通过探索不平等秩序下的自主发展这一共性难题,为所有寻求独立自主和公平正义的国家提供示范。第三,是倡导安全知识生产的“大历史观”回归。针对“历史终结论”所隐含的孤立、线性逻辑,中国特色大国外交为世界注入了中华文明的历史智慧以及主体性的现代转化路径。这为理解百年变局下的国家生存和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一种中华文明的历史哲学,也以其面向人类解放的理想目标形成了超越性意义。
全人类共同价值构成其价值论归宿。长期以来,西方安全话语实质上奉行一种抽象化的“普遍主义”倾向。从西式的“历史/文明”到“发展/现代化”,再到“民主/人权”与安全的捆绑,这种霸权主义叙事将非西方国家的自主安全实践标签化为“异类”或“威胁”,更剥夺了非西方国家定义自身安全道路的权利,导致全球安全价值的异化与撕裂。这要求以“人民至上”重塑安全价值的根本依归。这意在剥离附着在安全概念上的意识形态外衣,让安全的共同价值追求重新扎根于“现实的人”,而非抽象化、本质主义的“理性人”之上。与此同时,中国始终认为,共同的安全价值必须通过多样性的文明形态与发展路径来实现。承认安全模式的多样性不是否认共同价值,恰恰是尊重和保护共同价值在不同时空语境下的具体转化,将不平等、不均衡问题落实到对具体问题的认识之中。基于这样的安全价值论,安全的普惠性就来源于价值共同性与文明多样性的统一。这之中的区分在于,西方的“普世价值”试图用一种本质主义和历史决定论的强权模式统摄世界;而全人类共同价值在承认文明差异、尊重主权平等的基础上,主张和而不同、美美与共。